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哀希臘 - 余秋雨散文

專題: 散文 作者 希臘文明 名家賞析 余秋雨
作者:一諾 來源:女流文學網 時間:2019-12-03 13:40:32 ?閱讀:0   網上投稿
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九日,希臘雅典,夜宿Herodion旅館昨夜十時二十分香港起飛,中停曼谷,然后抵達阿拉伯聯合酋長國的迪拜。在迪拜停留四個多小時后換飛機向雅典出發。飛機追著夜色走,只怕被黎明趕上,于是十幾個小時全是黑夜,等到不想飛了,一停,黎明和雅典一起來到。

雅典機場顯得過于狹小和陳舊,尤其是海關和出口處,像一個小城市的汽車站,這與雅典的千古美名差距太大了。也許我們沒有權利取笑它,它輝煌在二千五百年前,而到飛機出現的年代,早已悠然退出爭奪輝煌的競賽。不過,作為一個門戶,機場畢竟也反映了一個國家和城市的盛衰。人們早已習慣了國際間一般的機場格局,突然地讓人感到不習慣,不習慣于一般標準之下,多少包含著一點悲哀。

出了機場仍然不習慣,無法把眼前的一切與希臘聯系起來。我從前游歷歐洲總是把希臘讓開,只從羅馬看起,因為希臘這個開頭對我太神圣,不想輕易踏入。它應該是什么樣的,倒沒有仔細想過,但肯定不應該像眼前那樣平凡得略覺寒傖,既已失去古代的格局,也沒有現代都市的規劃。

得重新找一個開頭,一把抓住希臘文明的魂魄,讓整個旅程快速地昂起頭來。于是當機立斷,不急著找旅館,立即趕到海邊。只有大海,才是希臘文明的搖籃和歸宿,而且歷久不變。我們以前從書本中約略知道,希臘海邊最美的地方叫蘇尼翁(Sounion)海岬,那里有一個波塞東海神殿(NaosPoseidonos),于是翻開地圖找去。

看到了愛琴海。水色景象與法國、意大利南部的地中海近似,浩大而不威嚴,溫和而不柔媚,在海邊熾熱的陽光下只須借得幾分云靄樹陰,立即涼意爽然。但相比之下,這里少了很多別墅和白帆,房屋也有一些,都比較簡樸,這倒反而形成一種博大氣象,靜靜地圍護著一個遠古的海。

正是在這種氣象中,一個立著很多潔白石柱的巨大峭壁出現在海邊,這便是海神殿遺跡。白色石柱被巖石一比,被大海一襯,顯得那么精雅輕盈,但這是公元前五世紀的遺跡,而且大部分已經斷殘,于是精雅輕盈就有了完全相反的負載。外部圖像和內在意蘊上的巨大反差,形成一種驚人的美,既是自然美,又是人文美。

在這些石柱開始屹立的時候,孔子、老子、釋迦牟尼幾乎同時在東方思考,而這里的海邊則徘徊著埃斯庫羅斯、索福克勒斯、蘇格拉底、希羅多德和柏拉圖。公元前五世紀的世界在整體上還十分荒昧,但如此耀眼的精神星座燦爛于一時,卻使后世人類幾乎永遠地望塵莫及。

石柱群矗立在一個高臺上,周圍攔著繩子,遠處有警衛,防止人們越繩而入。我與鳳凰衛視的節目主持人許戈輝小姐在攔繩外轉著圈子抬頭仰望,領略著那個偉大時代遺留的光澤。突然,耳邊飄來一位導游的片言只語:“石柱上刻有很多人的名字,包括一位著名的英國詩人……”

“拜倫!”我立即脫口而出。拜倫酷愛希臘文明,不僅到這里游歷,而且還在希臘與土耳其打仗的時候參加過志愿隊。我告訴許戈輝,拜倫在長詩《唐璜》中有一節寫一位希臘行吟詩人自彈自唱,悲嘆祖國擁有如此燦爛的文明而終于敗落,十分動人,我還能記得其中一段的大致意思:祖國啊,此刻你在哪里?%你美妙的詩情,怎么全然歸于無聲?你高貴的琴弦,怎么落到了我這樣平庸的流浪者手中?

這真是詠嘆一種文明敗落的刻骨詩情。拜倫的祖國不是希臘,但他愿意把希臘看成自己的文化祖國,因此自己也就成了接過希臘琴弦的流浪者,上面幾句話完全是胸臆直瀉。這樣一位拜倫,一定會到如此壯觀的海神殿來參拜,并鄭重留下自己的名字。猜測引發了好奇,我和戈輝都想偷偷地越過攔繩去尋找,一再回頭,只見警衛已對我們兩人虎視眈眈。

同來的伙伴們看出了我們兩人的意圖,不知用什么花招引開了警衛,然后一揮手,我和戈輝就鉆進去了。石柱很多,會是哪一柱?我靈機一動,想拜倫刻了名,一定會有很多后人圍著刻,因此只需找那個刻名最密的石柱。這很容易,一眼就可辨別,刻得最密的是右邊第二柱,但這一柱上上下下全是名字,拜倫會在哪里?我雖然只見過他的半身胸像卻猜測他的身材應該頎長,因此抬頭在高處找,找了兩遍沒找到,剛移目光,猛然看見稍低處正是他手寫體的刻名被密密層層地包圍著。

別人,不管在他之前還是在他之后,都用大寫字母刻著自己的名字,他卻只用端正的手寫體,而且又刻得那么低,可以想見他刻寫時的心情。必須把自己的名字簽寫在希臘文明的肌膚上,但即使是遺跡,也必須低頭小寫,如對神明。我只奇怪,為什么在他之后大大咧咧地用大寫字母鐫刻自己名字到高處的人,完全沒有領悟他的心情,照理他們大多也是希臘文明的崇拜者。

由拜倫的刻名,我想起了蘇曼殊。這位詩僧把拜倫《唐璜》中寫希臘行吟詩人的那一節,翻譯成為中國舊體詩,取名為《哀希臘》,一度在中國影響很大。翻譯的時間好像是一九○九年,離今年正好九十年,翻譯的地點是日本東京章太炎先生的寓所,章太炎曾為譯詩潤飾,另一位國學大師黃侃也動過筆。蘇曼殊借著拜倫的聲音哀悼中華文明,有些譯句已充滿激憤,如“我為希臘羞,我為希臘哭”;有些譯句則熔鑄了強烈的中國古典情懷,如“獨有海中潮,伴我聲悲嘶,愿為摩天鵠,至死鳴且飛”,幾乎是蘇曼殊、章太炎、黃侃本身在抒發,而這種抒發,實際上也成了辛亥革命的一種情緒準備。

蘇曼殊、章太炎他們都沒有來過希臘,但在本世紀初,他們已知道,中華文明與希臘文明具有歷史的可比性。這在中國是一種超越前人的眼光。我們在世紀末來到這里,只是他們眼光的一種延續。所不同的是,我們今天已不會像拜倫、蘇曼殊那樣痛心疾首。一種宏大文明的命運,不能完全以它發生地的國家國力來衡量。希臘文明早已奉獻給全人類,以狹隘的政治理念來呼喚它或企盼它,反而降低了它。

不管怎么說,我們來希臘的第一天就找到了大海,找到了神殿,找到了公元前五世紀,找到了拜倫,并由此而引出了蘇曼殊和中國,已經足夠。這個頭開得很豐滿,可以回城找旅館了。

[賞析]

《哀希臘》記錄了作者首次游歷希臘時的感慨。這篇文章采用了欲擒先縱、欲揚先抑的表現手法,讓正面文章反面做。

作者一開頭就指出:作為歐洲文明的搖籃,希臘在他心目中有著特殊的地位,“我從前游歷歐洲總是把希臘讓開,只從羅馬看起,因為希臘這個開頭對我太神圣,不想輕易踏入”。或許是由于期望值太高,下了飛機,對希臘的第一印象就令作者非常失望,“雅典機場顯得過于狹小和陳舊,尤其是海關和出口處,像一個小城市的汽車站,這與雅典的千古美名差距太大了。……出了機場仍然不習慣,無法把眼前的一切與希臘聯系起來”。

當作者來到愛琴海邊時,一把抓住了希臘文明的魂魄。海神殿遺跡驚人的美,令作者震撼,他想到當年在愛琴海邊徘徊的在希臘天空耀眼的精神星座,感嘆他們雖“燦爛一時,卻使后世人類幾乎永遠地望塵莫及”。

接下去,作者別具匠心地引出了英國著名詩人拜倫詩篇中對希臘的詠嘆,瞻仰了拜倫刻在海神殿石柱上的名字。拜倫的祖國不是希臘,但他愿意把希臘看成自己的文化祖國,甘愿成為“接過希臘琴弦的流浪者”,這段文字使讀者加深了對希臘文化的認識。

緊接著,作者又提到了蘇曼殊、章太炎、黃侃這三位中國著名的文化人,從他們的詩文中,我們看到了希臘對中國文化乃至歷史和政治的影響。作者指出:“中華文明與希臘文明具有歷史的可比性。”

文章的標題是《哀希臘》,文章的開頭也顯得有些悲哀,然而,一天游覽下來,作者已不像當年拜倫、蘇曼殊那樣痛心疾首。因為,他深深認識到:“一種宏大文明的命運,不能完全以它發生地的國家國力來衡量。希臘文明早已奉獻給全人類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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